李俊强:北魏第一迷案——公元450年“崔浩案”

发布者:法史网管理员发布时间:2019-07-08浏览次数:10

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(450),重臣崔浩(381-450)惨遭族诛。《魏书》载其两项罪名:一是负责编纂的北魏国史《国记》“备而不典”,记载了北魏皇室早年的不堪之事;二是受赇贪腐。这些罪名是不是崔浩被杀的真正原因,学界争论了很长时间,至今仍难达成共识。

权倾一时

崔浩是清河郡东武城人,其父崔玄伯(?-418年,名宏,避帝讳,以字行)是北魏开国功臣,曾任尚书令,卒赠司空,以“王礼”治丧,配飨太庙,地位崇高。崔浩历仕道武、明元、太武三朝,官至司徒,是明元、太武时期的肱股重臣。他“少好文学,博览经史,玄象阴阳,百家之言,无不关综,研精义理,时人莫及”,早在明元帝时,就已负责“朝廷礼仪、优文策诏、军国书记”的撰制。当时君臣多迷信者,遇大事必占卜,崔浩也精通玄象阴阳之说,多次与诸臣廷辩,为明元帝、太武帝的大政方针服务。

作为北魏政坛一等一的人才,崔浩得到重用,权倾一时。在其运筹帷幄之下,北魏于太延五年(439)统一黄河流域,声威大震,在与南朝的竞争中占据了上风。但崔浩极富事功精神,抱负不仅在于军事,也不仅在于撰写《国书》三十卷。礼法方面,他劝说朝廷恢复五等之制,重建华夏制度文明。宗教方面,他推崇天师寇谦之(365-448),协助其辅治泰平真君(即太武帝)。甚至在“此陛下家事,何必更问外人”的立储方面,他也毫不避讳,力劝明元帝立拓跋焘为太子。

然而天威难测,崔浩晚节不保,七十岁时惨遭族诛,史籍记载:“清河崔氏无远近,范阳卢氏、太原郭氏、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,尽夷其族”,情况非常惨烈,“及浩幽执,置之槛内,送于城南,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,呼声嗷嗷,闻于行路。自宰司之被戮辱,未有如浩者”。乃至千年之后人们仍难理解,拓跋官方即使深恶崔浩,又何至于此!

树大招风

崔浩才华横溢,又比较自负,“自比于子房”。他甚至看不起诸葛亮,认为亮之相刘备,“当九州鼎沸之会,英雄奋发之时,君臣相得,鱼水为喻,而不能与曹氏争天下,委弃荆州,退入巴蜀,诱夺刘璋,伪连孙氏,守穷崎岖之地,僣号边夷之间。”在崔浩看来,诸葛亮算不上“见可而进,知难而退”的名将,只能与秦末割据岭南的赵佗并论,不足以达到管仲、萧何的成就,陈寿对其有“过美之誉”。他这种目空一切的作风,又在政坛呼风唤雨,招来忌恨自然是迟早的事。

如果得罪的只是普通权贵,他还可以得到君主的庇护,但如果触怒了皇室要员,甚至未来的执政者,那就在劫难逃了。他劝明元帝立拓跋焘为太子,不料后者对其并无好感,被杀前后,拓跋焘不但“怒甚”,还说了许多愤愤不平的话,指责其专横。拓跋焘母后早死,登基后封其保姆为保太后。在要不要出征蠕蠕一事上,保太后跟众臣屡次极力阻止,唯独崔浩表示赞成,为此得罪了保太后。崔浩曾推荐十几名士人起家为郡守,太子监国拓跋晃不同意,崔浩与之争辩,坚持派遣这批人,又得罪了拓跋晃。这些人是拓跋皇室的最重要成员,顺之则昌,逆之则亡。

崔浩聪明善断,自以为算无遗策,不知不觉间也得罪了许多官员。李孝伯的从兄李顺被杀,拓跋焘对李孝伯说:“杀卿从兄者,浩也。”封磨奴因家人谋反,被阉割为宦官,拓跋焘对他说:“汝本应全,所以致刑者,事由浩之故。”可见拓跋焘对崔浩极为不满,藉其被杀,极力宣泄心中郁愤。明元帝末年,崔浩让司徒长孙嵩、山阳公奚斤、北新公安同、太尉穆观、散骑常侍丘堆与他一起,共同辅助太子拓跋焘,但除安同外,其他四人都表达过对崔浩的不满。原因在于,崔浩常在廷辩时力排众议,折辱他人。冰冻三尺,早已不是一日之寒。能力太强,词锋太厉,众口铄金,终至灭族,是崔浩被杀的主要原因。

内外政局

国际与国内的政治形势,是崔浩成为牺牲品的复杂背景。北魏统一北方后,短期内并无兼并南方的实力。在这种政局下,崔浩的作用似乎已不大。所以一个世纪后,《魏书》的作者魏收(507-572)感慨说:“岂鸟尽弓藏,民恶其上?将器盈必概,阴害贻祸?何斯人而遭斯酷,悲夫”,怀疑丧失政治价值是崔浩的被杀原因之一,成就过高权力过大是其被杀原因之二。

另一方面,北魏政坛胡汉势力的明争暗斗,也将崔浩这位汉官代表推向危险的境地。撰写国史时记载拓跋先辈丑事,“暴扬国恶”,只不过鲜卑贵族随手捡来的一条罪名而已,并非崔浩之死的主因。杀崔浩之前,高允竭力为之申辩:“浩之坐,若更有余釁,非臣所敢知。直以犯触,罪不至死。”拓跋焘大怒,最后却只杀了崔浩、崔氏姻亲和郎吏以下部属,却没有杀死高允,只是因为太子拓跋晃的力谏,因为高允是拓跋晃的老师。

崔浩被杀后仅一年,年轻的拓跋晃(428-451)遭到陷害忧惧而死,高允痛哭,很久没有上朝。后来拓跋焘召见他,高允不得不去拜见,一见面就大哭,大臣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。拓跋焘自己也哭了,向大臣们解释说:“崔浩被杀的时候,高允也应一起处死,因为太子的苦谏,才捡回性命。现在他看到太子也死了,所以悲痛万分。”如果将这条史料与崔浩政敌李孝伯去世时拓跋焘所说“崔司徒可惜”结合起来,可以知道即使作为皇帝的拓跋焘,也难以预料在波谲云诡的政治风潮中谁会被卷入无法挽回的灾难。

(作者:李俊强 贵州财经大学副教授、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史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)

(文章来源:《法制日报》2019-05-0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