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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毅:“君臣际会”还是“设官分职”——杜恕论“曹璠案”
发布部门:法史网     发布时间:2018-08-29

  ▲ 杜恕之子杜预(222-285)是法律史上的重要人物,曾注解西晋《泰始律》,与张斐之注合称“张杜律”

君臣关系是中国古代社会关系的核心环节。君为臣纲是三纲之总纲,父为子纲、夫为妻纲则是其附纲,前者对后两者的影响是时时刻刻、方方面面的。中国古代的诗文中,每每描绘着政尔良难君臣事”“君臣际会诚难”“君臣不易逢的困境,表明君臣关系只能偶然处于和谐状态,矛盾和对立才是其常态。那么,为什么君臣际会如此之难,君臣关系会何以成为古代史的关键课题?问题是否出在设官分职?曹魏名臣杜恕在讨论曹璠案时给出了答案。

“设官分职”的重要性

魏明帝曹睿在位时(226-239年),作为国家政务中心的尚书台发生了一起内讧事件:尚书郎廉昭上奏说,尚书左丞曹璠被判有罪,却没有遭到应有的惩罚,有法不依,违法未纠;应当落实对曹璠的惩罚,并追究渎职的尚书令陈矫的责任。曹睿向陈矫了解情况,陈矫承认自己失职,难辞其咎,愿意接受处罚。正当曹睿准备处罚陈矫时,年轻官员杜恕上疏表示异议,认为曹璠案根本不值得深究,更不应惩罚陈矫,因为,案件中隐藏着更严重的问题!

什么是更严重的问题?杜恕说,发生曹璠案这样的事情,固然有大臣未尽职守的因素,但更不容忽视的是官员的选拔和任用问题:应该负责的官员没有负责,不应负责的官员却横插一杠,这才是大问题。不久前发生的王才案中,骑都尉王才犯法,明明应由司隶校尉、御史中丞负责,但他们却没一个人出面举纲维以督奸宄,反而是由某小吏揭发,案情才为人所知。这两起案件都是应负责的官员没有负责,不应负责的小吏却越俎代庖,名为纠擿奸宄,实为超越权限。这种官员任用的混乱,难道不值得深思吗?

一些人认为,杜恕完全不理会曹璠案的法律细节,却死揪着曹璠案到底是由谁举报的不放,纯属胡搅蛮缠、声东击西的大忽悠,其实不然。杜恕的论议中揭示出的,确实远比曹璠案中琐碎的法律争议更为根本。与魏明帝曹睿不同,杜恕对于君臣关系的看法,更符合国家治理的现实需求。他认为君臣共治的总目标,应当以设官分职的方式来实现,之所以出现官员奉上之节未立、向公之心不一的现象,归根到底是因为委任不专”:既设置本职官员,又任用小吏侵夺其权,使职能部门处于嫌疑之地,才导致他们事不得尽

在此前的镇北将军吕昭兼领冀州事件中,杜恕也曾上疏论议,主张另择官吏,军民分治。他关于君臣分职而治的观点,在一份关于考课的奏疏中说得更为明确:“天下至大,万机至众,诚非一明所能偏照。故君为元首,臣作股肱,明其一体相须而成也,君臣的权限应当各有界分,不能以天下奉一人,否则国家是不可能治理好的。

权力的扩张本能

权力像DNA一样,有自我复制、自我扩张的本能。君权如此,相权如此,阉宦后妃如此,地方官吏亦如此。君相关系的消长,央地关系的变化,无一不是权力自我复制和扩张的结果。所谓政尔良难君臣事”“君臣际会诚难”“君臣不易逢的困境,无一不是权力的自我复制和扩张本能导致的结果。正是在这一意义上,近代历史学家总结出了权力必致腐败的结论,设计出了代表制、选举制、任期制等规则,通过约束权力的复制扩张本能的方法,减少其腐败的可能性。

然而,帝制时代的人们,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每个朝代都会有不安分的君主,想方设法寻找借口和时机,运用政治手腕,扩张自己的权力,干涉官员的常规职能。本案当事人之一陈矫,对此就有深刻的认识。有一次,魏明帝曹睿到尚书台视察,陈矫出门迎接,询问有何面谕。曹睿说想查看一下尚书台的文书。陈矫毫不客气地回答说:“查看文书是尚书台官员的分内之事,不是陛下您的工作范围。如果我们做得不好的话,您可罢免我们。否则您还是回去吧。也许是年纪大了,面对曹睿关于曹璠案的指责,陈矫并没有像此前那样强硬,于是就有了杜恕的上述论议。

杜恕的眼光比陈矫更为敏锐,他敏锐地注意到曹璠案就其本质而言是一起君主逾越既定规则,通过另外任用小吏的方式,试图干涉官员的常规职能。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,他才干脆利落地绕开曹璠案的琐碎法律争议,直奔到底谁是该案的举报者这一主题。可以说,陈矫阻止魏明帝查看尚书台文件,和杜恕指责魏明帝利用曹璠案干涉尚书台事务,都是中古时期官僚集团抵制君权扩张、破坏既定规则的典型事件。

杜恕对于君权扩张企图的反击,博得了青史对他每政有得失,常引纲维以正言”“论议亢直,皆此类也的认可。当然,他也最终因为触及了君主最敏感的神经,而被魏明帝外放任地方官,再未回到朝官任上。四百年后,同样以直言敢谏而闻名的魏徵(580-643年)再一次提到了君主染指臣下权力的话题。他在《谏太宗十思疏》中劝谏李世民,对待臣下应简能而任之,择善而从之,从而使他们当中的智者尽其谋,勇者竭其力,仁者播其惠,信者效其忠;这样不必劳神苦思,代下司职,就可以达到文武争驰,君臣无事,可以尽豫游之乐,可以养松乔之寿,鸣琴垂拱,不言而化的目的。魏徵的最后一句话讲得很好:君主何必役聪明之耳目,亏无为之大道哉?

(文章来源:《法制日报》2018-08-29

(作者:刘毅 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史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)